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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航

作者: CAPT PK . YANG


  为邦锦程轮是傍晚时分离港的。码头上送行的人影、彩色的纸带,都渐渐模糊成一片朦胧的色调,终于什么也看不见了。只有那长长的、呜咽的汽笛声,仿佛还拖着一条无形的尾巴,在渐浓的暮色里蜿蜒。岸,终于成了一痕墨绿的、低低的线,横亘在水天相接的地方;再过一会儿,那墨线也淡了,散了,完全融化在无边的灰蒙蒙里。于是,四下里便只剩下了一种颜色,一种声音,一种无边无际的、悠悠的荡漾。我们算是真正地到了海的掌心了。


  我独自站在驾驶甲板上,观察着四周的渔船,看着船头默默地、却又固执地劈开那厚重如绸缎的海水。海水被划开,发出一种持续的、柔和的哗哗声,像是叹息,又像是絮语。那被分开的水,翻涌起一堆堆雪白的泡沫,随即又被船身抛到后头,拉成两条长长的、翻滚着的白练,在昏沉的光里,显得分外醒目。这白练在船尾的后方很远很远的地方,才仿佛不情愿似的,慢慢地平息下去,重新归复于那一片苍茫的碧色。这碧色是活的,是有层次的;近处是带着墨绿的、近乎黑色的浓稠,远处却化成了浅淡的、含着灰的绿,一直延伸到天际,与垂下的暮云融为一体。


  这时,天也快黑透了。太阳落下去的地方,还残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、绯红的霞影,像是美人醉后颊上最后的酡颜,转眼就要被夜色拭去。而头顶上,那蓝得发黑的天幕上,已经迫不及待地跳出了几颗疏星,胆怯地闪烁着,仿佛初上舞台的少女,眼神里还带着些许不安。风是凉的了,带着一种清新的、微咸的气息,直透进人的衣衫里。它不像陆地上的风那样,夹杂着尘土与草木的混合气味;它是纯粹的,干净的,甚至有些蛮横的,不由分说地要将你肺腑里积存的都市浊气都洗涤一空。


  船上的灯火,不知何时已经亮了起来。船舱的窗户里,透出温暖而昏黄的方块光晕,里面晃动着谈笑的人影,隐隐有留声机的歌声飘来,但那热闹是他们的,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,与我毫不相干。我情愿待在这外面的黑暗里,这黑暗是完整的,是属于我一个人的。机器的震动,从脚底传来,沉稳而有力,像这巨兽均匀的脉搏。这单调的节奏,听久了,非但不觉得烦躁,反而有一种催眠似的安宁。它让你觉得,这庞大的船体是一个有生命的、值得信赖的伴侣,正负载着你,冲破这沉沉的夜幕,坚定不移地驶向一个未知的彼岸。


  我忽然想起古时候的航海者来了。他们没有这钢铁的船舷,没有精确的海图,更没有这指引方向的电罗经。他们所依靠的,不过是木质的帆船,观望着星辰,凭借着一种近乎原始的勇气与直觉。在同样漆黑、同样浩瀚的夜里,他们听着风浪拍打脆弱的船壳,那心情,该是何等的惕厉,又何等的悲壮!他们所感受到的寂寞,想必比我要深切千百倍吧。那是一种被整个文明世界抛弃了的、悬浮于生死边缘的绝对的寂寞。而我此刻的寂寞,却带着几分闲适,几分自作多情的诗意,仿佛是特意从俗务中抽身出来,品尝的一道清冽的苦茶,初入口是涩的,回味起来,却有一丝淡淡的甘甜。


  夜更深了。驾驶甲板上只剩下孤独的我。我抬起头,望向那无垠的星空。离开了陆地的光害,这里的星辰显得格外繁密,格外明亮。它们不再是天空零散的装饰,而是一条浩瀚的、奔腾不息的光之河流,从头顶无边无际地倾泻下来,沉默着,却又震耳欲聋。海面也因此不再是纯然的黑,映着这漫天的星辉,荡漾着细碎的、鱼鳞似的闪光。船,就在这星河的倒影里航行,仿佛不是行驶在海上,而是漂浮在宇宙之中了。


  这一刻,陆地上的种种纠葛——那些汲汲的名利,那些琐屑的烦恼,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人情世故——都忽然变得极其遥远,极其渺小了。在这天地玄黄的背景之下,人才能真切地感觉到自身的微末。这微末的感觉,并不使人沮丧,反倒生出一种奇异的自由。既然本是微尘,那许多的得失荣辱,又何须看得太重呢?


  不知过了多久,一阵带着寒意的风轻抚我的脸庞。我感到些许的凉,便紧了紧衣领,准备回驾驶室里去。就在转身的刹那,我似乎看见那墨黑的海平线上,透出了一丝极细微、极柔弱的白光。我凝神再看,那光却又不见了,仿佛只是我的幻觉。是黎明的先驱么?我站着,静静地等待着。船,依旧不疾不徐地,向着那前方的黑暗,也是向着那必将到来的黎明,稳健地驶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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